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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宋健同志的信
回到北京,我就準備給宋健同志寫信彙報一下在德欽的見聞。想寫得認真一點,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宋健同志閱讀以後,當即給他的秘書批了兩點:一是同意在《環球綠色行》中用他1993年的信;再是“我對他和馬霞的奮鬥精神極為欽佩。”
現將我的信全文照登如下,作為這篇文章的結束。
宋健同志:您好!
綠色營8月26日返回北京,我就想給您寫信,但許多思路不清楚。遲至現在,不能說想法都明白了,但以下問題我認為有必要向您彙報:
一、砍樹主要是國家,其次是地方政府,最後纔是老百姓
據德欽所在迪慶州的統計: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九二年共計采伐商品材730 萬立方米,其中砍樹最多的是國家。國家砍樹是指令性的,手段是現代化的。近年雖已削減采伐量,但砍伐的數量與面積仍然可觀。 地方政府砍樹是商業性的, 有組建木材公司、貸款、修路的能力, 而且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砍伐的速度越來越快。老百姓砍樹是生計性的,主要用於燒柴、 蓋房等,隨著人口的增長,數量也不少。畢竟手段簡單,既砍不了太大的樹,也運不出去; 即使刀耕火種的 僳族,也隻是破壞村莊周圍的森林,數量是有限的。
二、砍樹並不能使老百姓脫貧致富 原來我們以為砍樹是因為德欽縣窮,老百姓要脫貧致富。下來一看,不是這麼回事。這個又窮又小的縣基本上沒有農業、工業、財貿收入,卻要養活近3000名干部。財政從哪裡來?一是伸手向上面要;一是砍木頭,砍木頭占他們財政收入的百分之九十。現在說木頭不能砍了,他們就緊張了,真的工資都發不出去了。所以通過這次考察,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砍木頭不是德欽縣人民要脫貧致富,而是干部要脫貧致富。而且相當多的干部確實富了。別的我們不清楚,隻要看看有些縣級干部、局級干部、特別是木材公司領導干部的住房,就非常顯眼。獨門獨院,樓上樓下,雕梁畫棟,有菜地,有果園。我是見過世面的,可以說這些人的住房已經達到了美國水平。為了說明情況,這裡附上一張照片。聽說木材公司一位領導干部的住房還不在德欽,而在昆明。
砍樹不僅危及子孫,而且禍在當代。我們在調查中就看到很多具體的事實:所在地的金沙江和瀾滄江已成黃河;一個村公所被山洪衝走了;德欽縣的水電站在枯水季節發不出電了;林產品(如價值很高的松茸、蟲草、貝母等)越來越少了;公路每逢雨季,到處是塌方和泥石流。綠色營的年輕人倒是充分發揮了不怕困難、不怕喫苦的精神,隨車帶著 鎬和炸藥,哪裡路斷哪裡修。歸途中遇到巨大的塌方,隻好繞二百多公裡纔回到昆明。
同時有必要強調兩點:一是由於山高坡陡以及氣候的歷史演變,西南地區這種亞高山針葉林的生態環境十分脆弱,一旦遭到破壞,就永遠不可逆轉;再是這裡是長江的上遊,影響所及,絕不是一個地區,而是半個中國。
三、施壩林區不砍了,思想問題並沒有解決
德欽縣開始對輿論曝光是反感的,後來感到這個問題受到了上級和社會的重視,提高了德欽的知名度,給解決問題帶來了契機,所以他們對綠色營的到來,既歡迎,又戒備。口口聲聲說他們認識到要保護原始森林和滇金絲猴,並拿出縣的“戰略規劃”,“六大資源”、“四個一萬畝”等等, 但實際了解,多是紙上談兵, 目的是向上級要錢。至於真正放棄砍樹,把力量放在更費力的發展地方經濟上,卻沒有思想準備。我們可以用以下事實說明這點:他們不砍施壩林區,卻回過頭來再伐各麼若林區。各麼若林區原來也是滇金絲猴的棲息地,經過第一遍擇伐,大樹沒有了,滇金絲猴沒有了,但基本上保留了林相,經過長期的保育,恢復還是可能的。如果緊跟著來第二遍砍伐,這片森林就永劫不復了。我們還探訪到一個情況,霞若鄉政府借口籌建電站,竟長期在保護區內砍樹,其中大量為長苞冷杉等保護樹種。保護區歸縣裡管,怕影響地方關繫,有意見也不敢說。我們從側面打聽到這個情況,就派了一個營員去現場錄了像,拍了照片。
四、持續發展是個巨大而復雜的工程
怎樣做到既不砍樹,又逐步改善當地人民的生活,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德欽並不缺乏資源,這裡有珍貴藥材,有價值很高的土特產,有豐富的水能,有低緯度高海撥的原始森林和滇金絲猴及其他珍稀動物, 有聞名世界的梅裡雪山,有低緯度低海撥的現代冰川,有豐富多采的藏族宗教文化,如何正確使用這些資源,走出一條持續發展的道路,德欽固然窮在沒錢,但更窮在缺乏長遠觀點和環境意識,缺乏文化教育,缺乏科技人纔,缺乏經營管理的能力。領導素質低,全縣文盲多,上學率低,兩年沒有一個人考上大學,也很少有大學生到德欽來。譬如,松茸是這裡的拳頭產品,按生產成本來說, 一分錢也不要,隻要揀拾和運輸, 鮮運到日本每公斤可以賣到幾百美元。 就干這麼一件事,縣裡搞了個公司,還賠錢辦垮了。 所以德欽需要堅強的領導, 需要文化和教育,需要科技和管理人纔, 需要能放開手腳的政策, 需要正確和有效的投資,還需要反腐倡廉, 這是一個巨大而復雜的工程。
更重要的是:創建這樣一個工程必須具備正確的指導思想:當地的人民並不隻是落後,隻是愚昧,隻是威脅和破壞自然的力量,不是。認真了解和思考,他們的傳統,他們的文化、宗教、思想,他們的生活方式,也還有適應自然、保護自然的方面。如果不存在這個方面,那麼這裡的自然,這裡的原始森林,這裡的滇金絲猴就早已不復存在。而今天這些自然遺存所以面臨著威脅,正是他們的傳統思想和生活方式遭到外來嚴重干擾的結果, 而且有些干擾還帶著一些善良願望的色彩。 這樣說的意思不是要一切都原封不動。原封不動是不可能的,社會要發展,人類要改善生活,大自然也永遠不會重復自己。 我的意思是要尊重歷史,尊重自然, 尊重傳統,要采取虛心學習和謹慎克制的態度,切忌以文明者自居,以先行者自居,以改造者自居,以欽差大臣自居,以救世主自居。
五、轉變觀念和工作模式是問題的關鍵
當前的主要問題是德欽政府要轉變觀念和改變工作方法。靠喫木頭不行了,得認真辦點事,要精兵簡政,要端正作風,要調查研究,要了解市場,要重視和培養科學技術經營管理的力量,我覺得縣裡還缺乏這個思想準備。而這是縣裡能不能轉變機制的關鍵。
不隻是德欽,上級政府也要轉變觀念和改變工作模式。我們歸來時, 曾在州、省舉行過彙報會。對於我們反映的情況和意見,有些人聽,有些人不置可否,有個別領導人更高明:你說貧窮落後,他說“天翻地覆”;你說問題嚴重,他說“形勢大好”;你說環保重要,他說“穩定第一”。真是“秀纔遇到兵,有理講不清”。
更有甚者,最近我在昆明看到省林業廳第170期簡報,題目是《雲南省決定聯合開發西藏森林資源》。懷著沉重的心情讀完這份簡報,我不禁喟然嘆曰:“從中央到群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即使保住了一個施壩林區,又有什麼意義呢?”記得前年12月21日晚上在北京林業大學第一次開會討論保護滇金絲猴的時候,有個學生急切地問我:“唐老師,有個問題我想了好久:為什麼關心這個問題的人解決不了問題,能解決問題的人不關心這個問題? ”也許這就是問題的所在:轉變觀念不隻是群眾的事,更是領導的事。
六、工作組調查不深入,結果隻是開了個白條
中央對這次事件是重視的。除了您第一個作了重要批示以外,姜春雲副總理、徐有芳部長、解振華局長、和志強省長等十多位負責同志都作了批示。林業部和中央有關部門先後兩次派工作組前往調查。但工作組解決問題的決心不大,工作很不深入,都沒有到施壩林區,隻到了通汽車的霞若鄉,第一個工作組連德欽縣城都沒有進。因為了解情況很少,當然拿不出扎實的方案,比較現實的結果是答應給德欽撥款1500萬元。後來不知卡在哪個環節,這筆錢也不給了,把皮球又踢回省裡。所以省、州、縣都不高興,特別是當地干部說:“花那麼多錢接待這班老爺們,沒想到來了個畫餅充饑。”
(注:兩個多月以後獲悉:國家計委根據全國政協的一項提案,決定九五計劃期間每年給德欽縣財政撥款300萬元。同時,雲南省也每年撥款800萬元。因此信中“白條”提法不妥。)
由此說明上級政府也要轉變觀念和改變工作模式。工作組要派,但派什麼樣的工作組:是走過場的工作組;還是研究問題、解決問題的工作組。錢也要給,但給什麼樣的錢:是寅糧卯喫;還是買可以下蛋的雞,可以耕地的牛。當然這和地方政府要轉變機制一樣,都是很費氣力的事。
七、提供外援資金是必需的
解決德欽或類似地區的問題,外援資金是不可缺少的。資金從哪裡來? 隨營考察的環保作家瀋孝輝從全局出發,提出了“長江流域生態補償機制”的建議。上遊破壞,下遊受害;上遊保護,下遊受益。這是個簡單的道理,所以必須動員整體的力量,來保護整體的生態機制,即經濟發達的長江下遊應當對保持水土的上遊的經濟發展承擔部分責任和義務。舉例說,長江的水電站,每發一度電,若能提一分錢用來支援上遊的自然保護,就是一筆可靠的可觀的資金。
德欽問題經過傳媒公布以後,同時引起了國外一些人士和組織的關注,表示要援助這個地區。我們是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相互支援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有兩個問題:一是誰來組織這個工作;再是根據德欽目前的狀況,他們拿出錢來能不能達到原本的目的。
八、綠色營是群眾參與環保活動的一個創舉
96大學生綠色營是我和馬霞發起的,算是一次以大學生為主體,並有記者、作家、科學家參加的民間活動。通過這一個暑假的活動,不僅參加者接觸了自然,接觸了實際,接觸了環保問題的焦點,受到了深刻的觸動和教育(對一些年輕人來說,可能會影響其一生),而且這樣一批熱心環保、層次較高的知識分子深入窮鄉僻壤,作了家喻戶曉的調查和宣傳,把考察的結果向縣、州、省和中央彙報,促使各級政府更加關注這個問題。通過巡回攝影展覽,作報告,放錄像片,在社會上造成了很好的影響。國內外電視臺、電臺、報刊的各種報道將近百次,美國紐約《新聞周刊》記者通過綠色營等群眾活動,第一次以很大的篇幅正面報道了中國人民的綠色覺醒。白馬雪山保護區管理局董德福局長在送別我們的時候,深有感觸地說:“六十年前,先輩們組織了一次紅色長征;今天,你們組織了一次綠色長征。”因此我們在總結96大學生綠色營經驗的基礎上,準備把這項活動持續下去。
今天是正月初一,即我進入六十八歲的生日,仍正在籌劃和參與今年的綠色營,目標就是西藏和雲南計劃聯合開發藏東南森林資源所在的林芝、波密地區;我還下定決心參加五人小分隊,徒步穿越原始森林和無人區,深入墨脫和瀾滄江、金沙江中上遊,完成全過程的考察。“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壯心雖未已,畢竟是黃昏趕路,做不成多少事了。 衷心希望政府重視和支持群眾的積極性, 三年前的除夕您在給我的信中寫道:“保護和建設環境,需要民眾覺悟和實力條件。中國兩者均漸成熟。”這正是我所想的和我想做的。
行前我還想做一件事:《環球綠色行》越來越受到讀者歡迎,但書已售完,我正做大的修改,擴充中國自然保護區部分, 準備以“中國”、“外國”兩卷形式再版。其最後一篇就是這次白馬雪山之行,是我和馬霞最後一次共同的拚搏。我想把您三年前寫給我的這封信放在書中序言的地位,不知能否得到您的同意。
順致
衷心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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