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命送行

7月25日是綠色營出發的日子。
我一早起來,正整理行裝。6點40分電話鈴響了,一個萬萬沒有想到的噩耗從醫院傳來:馬霞剛剛去世了。當時我好像非常冷靜,第一個念頭是感謝上帝,她沒有經歷痛苦。
許多人告訴我,癌癥的痛苦是非常可怕的。這種信息一直折磨著我,比自己得了癌癥還痛苦。我暗地裡給她準備市場上買不到的止痛藥,經常觀察她的表情是不是已經面臨到痛苦的階段。住院的時候,醫生問我:“遇到危急情況,要不要采取插管等急救措施?”我堅定地回答:“不要。”感謝上帝,上帝是愛她的,現在她突如其來地異常平靜地走了。昨天,她好像還好了一些,雖然是生平第一次,但還適應醫院的生活,上廁所、喫飯、嗽口、擦洗身子都有特級護理;而且她很喜歡這兩個來自農村的姑娘;弔針輸液以後,臉上出現了紅潤;她還告訴我,上午做了“B超”。當時她睡得很死,做“B超”都不知道,醒來還問:“什麼時候給我做‘B超’?”當時我一點沒想到這是嚴重的征兆。
下午她還接待了三起客人:兩位親戚,一位作家,一位在家護理過她的護士。還對我說:“明天綠色營學生要見我,給我帶把梳子來。”
我還告訴她:“明天中央電視臺隻跟綠色營到石家莊就返回來,31號再乘飛機去追他們。我也準備這樣,可以多陪你幾天。”她沒有做聲,但從表情可以看出來,她很高興這個決定。
50路末班車時間快到了,和昨天、前天一樣,我們平靜又溫情地說了聲“再見”,就分手了。永遠分手了。
當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不要她走,我不願意看到她那失去了表情的臉,我把白色的床單掀起覆蓋了她的頭。窗臺上擺著四束花,都是親友們送的,我挑了最美的一束放在她的枕邊,深情地和她說了最後一句話:“現在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雲南了。”
大約十點鐘,綠色營的大轎車停在友誼醫院的東門,因為人很多,隻派了兩名代表和隨行的電視和攝影記者進了住院樓。他們捧著花籃,原來設想的是一次親切的、激情的、“有歷史意義”的告別,萬萬沒想到馬霞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以她的生命為中國這個綠色運動的創舉、我們喻為星星之火的綠色營送行。
沉著的北京林業大學碩士生郭玉石放棄了在心中準備已久的話,隔著床單深情地用英語對馬霞說:“為了中國的自然保護事業,你奉獻了全部精力乃至生命,謝謝你,馬霞!你的心永遠和我們同在,我們永遠記著你。”
馬霞不能應答了,郭玉石把花籃遞給我,我把它擺在馬霞的另一側。左邊是丈夫的愛,右邊是中國青年人的愛,馬霞,你可以問心無愧地回天國去了。
下得樓來,女兒幫我背好旅行包,一行走出東門。車上的同學們全然不知道所發生的一切,看見我們走近,都熱烈地鼓起掌來。我沉重地走上車,示意同學們坐下。我真不知道怎樣把這個突如其來的事情告訴大家,也許是半輩子的坎坷已經熬干了我的眼淚,也許是馬霞的偉大精神震撼著我,也許是中國的自然保護事業太占據了我的心,從今天早晨以來,我仍然沒有嘆息,沒有傷心,沒有流淚,但此時此刻,面對著這些年輕、純潔、真摯、熱愛自然、熱愛世界、熱愛未來的心靈,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淚噴湧而出。我強忍三次,最後纔說出一句話來:“同學們送的鮮花,馬霞已經不能親手接了 ”
車廂裡一片沉靜。幾個女學生哭出聲來。以後我說了些什麼,我也記不清了,後來從記者的報道中知道,我說的是在馬霞床前說過的話:馬霞將和我們同行。
車廂裡又是一片沉寂。離火車啟動的時刻已經不允許再耽擱了,但誰也不知道該怎樣結束這個悲壯的場面,最後還是我大聲地說了一句:“開車!”
車到北京西站,許多記者、家長、親友和部分營員都等候在這裡。在列車前,我們舉行了簡短的儀式。在綠色營宣傳委員的提議下,大家又含著眼淚為馬霞默哀了一分鐘。接著要我說話。
我沒有再提馬霞,相反的,把悲痛化作激昂,我高聲地說道:
我要說個“一”、“二”、“三”、“四”。
“一”,是高舉一面綠色的旗幟;
“二”,是兩句話:一句是“行萬裡路,讀萬卷書,閱萬代事,積萬代福”;另一句話是“熱愛自然,豐富知識,鍛煉意志,淨化心靈,增長纔干,迎接綠色運動的到來。”
“三”,是三個希望:希望在我們綠色營中,能夠出現一個、兩個自然保護的英雄;希望有幾個同學通過這次活動將確定他們的生活坐標,把自己的一生獻給自然保護事業;希望比較多的人將改變自己的價值觀、人生觀、生態觀、宇宙觀。
“四”,是通過這次活動,我們將生產四個精神產品:寫一本書;做一部錄像片;搞一個攝影展覽;出一份調查報告。
最後我大聲地問:“同學們,我們能做到嗎?”
全體營員齊聲應答:“能!”
我們就上車了。
列車行駛了一段,廣播裡傳來了綠色營特制的錄音帶,主要是宣傳保護環境的內容,好裡面就有一段馬霞在開營式上的錄音講話。那麼熟悉,那麼平靜,那麼親切,我不相信已經離我們而去了。不,她和我們同在,她就在我們身旁,她和我們同行,和我們一塊兒白馬雪山。她在講話中不是還有這麼一句:“我的思想將一路上跟隨著你們。”
我和學生們分散到各個車廂收拾垃圾,搞旅客環境意識調查,並接受中央電視臺的訪問。很快全列車都知道了,北京上來了一個大學生綠色營。列車長非常感動於我們的行動,特別前來道謝。我們也感謝列車長的支持,還特地送她一本《環球綠色行》,我在上面的題詞是:“希望61次特快列車成為綠色列車。”
過了石家莊,到了邯鄲,我和電視臺記者纔下車。回到北京,我和全家立即辦理馬霞的後事。
遵照她的遺囑,沒有通知任何親友,沒有舉行任何儀式,由我和孩子們把她的遺體護送到八寶山火化。隻有晚走幾天的瀋孝輝,堅持要代表綠色營一同去了。我們都沉默不語,隻是把一束鮮花放在她的身上,代表我和大家對她的愛,隨著她的靈魂一起升向天國。
不過,她的去世,成為綠色營的一個非常悲壯的行動,第二天就被電視和報紙傳播出去,所以北京和外地的親友們差不多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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