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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是食道癌晚期
聖誕節後,馬霞的病情越來越重。一月初邀請那對加拿大夫婦來我家住。她想熱情接待,也有驚人的忍耐力,但無法和他們共餐,甚至說話也很困難,這使她非常尷尬。
1月14日我和馬霞去看望我們的小外孫。小女兒結婚十年了,一直沒有孩子,他們上醫院,找大夫,喫藥,都幾乎絕望了,頭年5月9日纔生了全家人都盼望的這個孩子,而且是個非常漂亮、非常乖的孩子。馬霞孤身大半輩子,60歲纔和我結婚,從這孩子身上似乎第一次體會到“家”的感覺。她的關心,她的愛護,她從中文字典裡挑尋外孫的名字,她把外孫的照片紛紛寄給國外的親友,都說明了她是一個好外婆。
這天晚上女兒小南又動員她去醫院檢查。出我意料,她同意了。 第二天,我、女婿、紅梅就陪她去協和醫院透視。證實是食道癌,而且從病灶的尺寸來看,已經超出了晚期的標準。當時還想檢查別的部位,大夫都認為必要性不大了。
女婿通過關繫,1月29日找到中日友好醫院有名的中西醫會診,告訴她是食道癌,但沒有如實說明嚴重程度。她有條件地接受治療,我陪她每天去醫院做放射治療,並服中國1號方。
這個時期,關懷來自四面八方。僅見過一面的讀者––留法歸來的博士張樹義誠懇地說:“不知道我能做點什麼,需要錢嗎?我有。”通過《環球綠色行》剛剛認識的老學者金經元也說:“我這裡有幾萬準備買房的錢,現在用不著,可以拿去用。”我的老朋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副會長董智勇送我一瓶元寶楓油,說是專治食道癌的新藥。在桂林的載哥快遞寄來治癌的秘方。在汩羅的親家母在為馬霞求神拜佛。在衡陽的八姐在為馬霞傳遞氣功的信息。
剛去芬蘭的“聖誕節朋友”倪健寄來400美元和從計算機網絡中找到治療癌癥的最新信息。再加上其他人給我提供信息、藥物、偏方、氣功、治療診所 我都可以編一本《治癌大全》了。馬霞相信科學基督的信念,幫助我擺脫了病急亂投醫的困惑,基本上是按著醫院的安排,“放療”和服中國1號方。除了春節休息一個星期以外,這個療程共經歷了七個星期。也許馬霞從不用醫藥,因而對醫藥特別敏感,一個療程下來,奇跡出現了。吞咽的困難沒有了,不能喫的又開始喫了;同時意識到營養的必需,好像喫得比過去更多更好了。因此我也注意膳食的質量,既要照顧她的習慣,又要增加她的營養。清蒸魚,燒牛肉,補藥燉雞,人參、天麻、黃 、龜膠、當歸、黨參、枸杞子,我都放,與其說是治病,還不如說是安慰自己。
這種緩解使我欣慰,但不能擺脫絕望。3月14日去307醫院做B超。醫師楊濤是我的親戚,不僅按最低的標準收費,而且做了將近一個小時,凡是B超能檢查到的地方,都檢查到了。離開醫院時,楊濤偷偷對我說:“肝、肺、子宮、淋巴都轉移了。馬霞問我,我隻好說,問題不大。”
雖在意料之中,我也無法接受現實。我想哭,但我還是和往常一樣,陪她說話,叫“面的”,扶她上車,我離不開絕望中的希望––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奇跡。
3月28日,去中日友好醫院復查。周大夫對我和女婿說:“現在是和她攤牌的時候了,隻有把病情全部告訴她,纔可能得到她的配合。”於是在醫院的一間辦公室裡,有馬霞、我、女婿、周大夫,還有一位會說英語的大夫。雖然馬霞懂漢語,為鄭重起見,許多話還是通過翻譯轉告她的。特別是強調目前病癥的主要矛盾在肝,腫瘤發展很快,必須立即住院,采用局部化療的辦法(因為她反對全身化療)。
她沉靜地聽完了大夫的意見,思考了片刻,問了一句:“醫院有飯喫嗎?”
“當然有。”
“這好,就不必家裡人送飯了。”接著又問了一句:“我可以住集體病房嗎?”
“那不行。集體病房沒有衛生間,洗澡不方便,想聽聽音樂也不行。”
她沒表示堅持,但補充了一句:“我身體還好,可以為病人做點事。”
我心裡感嘆地說:“馬霞,馬霞,你真是馬霞!”
住院不住院,對馬霞來說,是個重大的決策,我們沒有要她馬上決定。從醫院回來,孩子們聽到信息,都以為馬霞同意住院了。所以大家都在考慮住哪家醫院,采取什麼醫療措施最好,絕望中的希望祥雲又在我們心中浮動。
過幾天,我們全家開了個會,原以為是落實住院的問題,沒想到馬霞對我們說,她不準備住院,決定由美國專職的教友用祈禱的辦法幫她治病。我們都很痛心,但不願違拗她的意願,嘴上表示同意,心裡都在詛咒這個上帝。
後來,我認識到馬霞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因為醫藥已經救不了她的命,而住院隻會給她帶來精神上的崩潰,隻會加速她的痛苦和死亡。而後來留在家裡的這三個多月,她的生活質量是超常的。盡管癌癥的折磨不斷襲來,但她安如泰山,照常讀書,聽音樂,打太極拳,看世界網球賽現場轉播,料理家務。工作從未停止,自從確診癌癥以來,共閱改了五部著作和大量的文稿。有時候她也偷偷趴在床上,或者躲在廁所裡清理浮腫皮破流水的創口,但從來沒有皺過一次眉,喊過一聲疼。她骨瘦如柴,一陣風就可以吹倒,但她的意志,真如鐵打的金剛。她對待癌癥、死亡、事業和人生的態度,給了我深刻的教育,逼迫我思考一些從未想過的問題。
著名詩人熊鋻讀了《環球綠色行》以後,寄來一首詩:
草木原來最有情,為生而死為生生。
天人互愛時方泰,物我相戕禍乃成。
屢向荒沙尋故國,頻驚惡水逼危城。
欲知世界存亡事,請聽當頭棒喝聲。
最初我對其中“為生而死為生生”這句話不理解;現在我懂了,從生命的延續、生物的進化和社會的發展來看,生和死的意義都是重要的,積極的,有價值的。生和死,都是生命世界中相互聯繫的網結,是物質、能量和精神的轉化形式,因此也是種群強化、生物進化和社會進步的階梯。假如這個世界上隻有生,沒有死,那就如同這個世界上隻有死,沒有生一樣,都是生命、進化和發展的終結。所以我聯想到在北美看到的正在回遊中的大馬哈魚,它們不避千辛萬苦,萬裡長遊,天敵攔截,精疲力竭,最後粉身碎骨,把一切獻給了“生”,所以它們成了生物世界中最頑強、最旺盛、最壯觀的一種生命現像。推而廣之,一個森林頂極群落的形成,一個高等動物的誕生,一個人類社會的成熟,無不都是無數“生”和“死”的奉獻。
所以,當我們從X光膠片上,從醫生的眼神裡,從化驗的結果單上,面對著一個一個不可逆轉的可怕信息時,沒有掉淚,沒有嘆息;也沒有慷慨悲歌,沒有豪言壯語;但有純真的愛情、無言的默契、理智的哲學、真摯的追求。希望我們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不隻是回歸一點物質的成分,還有一點精神的東西。
雲南之舉有人不理解。鄰居一位老大媽指著鼻子質問我:“馬霞病這麼重,你怎麼
能遠走呢?”
他們不知道,這正是我們向命運挑戰的一種心態。如果沒有這個嚴峻的現實,我們可能還沒有這種緊迫感和拼搏感。這個現實是指我們兩人目前的處境,又何嘗不是大自然的處境。現在地球得了癌癥,而病源在人,這也是許多人還沒有看到的一個現實。正是這兩個癌癥,纔激發了我們這種義無反顧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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