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一次關於動物園故意傷害及販賣動物的事情
摘自水均益《前沿故事》

觸目驚心

初一過後,姐姐提議全家出去玩一次。我的外甥建議去深圳野生動物園。他說,那裡是中國最大的野生動物園,有上百種動物,可以像非洲的那些野生動物保護區一樣,在很近的距離看到獅子老虎。聽上去,這個建議很誘人。於是,全家一致同意。我萬萬沒有想到,小外甥的這個建議後來卻導致我們發現了一個令人觸目驚心的內幕。
深圳野生動物園位於深圳市郊的西麗湖畔,占地足有幾十個足球場那麼大。動物園的四周是幾米高的圍牆和鐵絲網,據說鐵絲網通著低壓電,用來防止野生動物跑出動物園傷人。動物園裡面到處是芭蕉、椰樹一類的熱帶植物。動物園依山傍水,幾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穿行於各個動物區之間。 在獅虎山下,我們坐上了一輛門窗緊閉的特制大巴士。大巴士帶著我們進入一個有點像美國電影《侏羅紀公園》那樣的一個巨大的雙層大鐵門,來到了獅虎山中。我有點失望的是,這裡並不像外甥描繪的那樣獅虎成群。除了在荒山坡上偶爾有一兩隻老虎獅子躲在孤零零的小樹下懶洋洋地睡覺外,我們幾乎沒有看見什麼動物的影子。
倒是在山下賣飲料和紀念品的商業區裡,我們卻看見五步一隻老虎,三步一隻黑熊,兩步一隻猴子。隻不過,這些動物的脖子上都拴著粗粗的大鐵鏈。它們身邊的"主人"在不停地招呼遊人過來和這些動物合影留念,和老虎合影一次30元,狗熊20元,猴子10元。
我看見有一位遊客走到老虎管理員的身邊,交了錢,然後,站在老虎邊上照相。不知什麼原因,那隻老虎總是把臉扭向另外一面,無論管理員怎麼呵斥,也無動於衷。
看來是棍棒管教的成果,那些供遊人拍照的野生動物大都非常溫順聽話。隻不過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它們眼光獃滯,看上去似乎有點"看破紅塵"的意味。出於職業習慣,我拿出了相機,拍下了這幅景像。 這時,從動物園的另一處傳來了一陣高音喇叭聲,循著聲音,我們來到了一個體育場。原來這裡正在舉行一場大型動物表演,獅子、老虎、大像、蟒蛇、天鵝、孔雀個個披紅掛綠,有的站在彩車上頻頻向觀眾鞠躬作揖,有的則在馴養員的吆喝聲中排出各種不斷變換的隊形。體育場中央用大氣球懸掛著幾個大條幅,上面的字令人哭笑不得:"百獸盛會","萬眾齊心建深圳","百獸歡騰慶回歸"!我實在想不出,把這些野生動物用棍棒折騰到一塊兒,和95港回歸這一中華民族的盛事有什麼關繫。
回到北京後,我在《東方時空》的《面對面》小欄目中,談論了我在深圳野生動物園的所見所聞。
幾天後,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一上來就說:"小水,我是'宗師'。"在中央電視臺的主持人中,大家習慣把資格最老,深受觀眾喜愛的著名主持人趙忠祥戲稱為"宗師"。時間一長,趙老師本人有時候在大家中間也半開玩笑地這麼叫自己。
趙老師在電話裡說,他看了我主持的那一期談論深圳野生動物園的《面對面》節目,深有同感。他告訴我,深圳野生動物園還存在著更可怕的問題,他手裡有一大摞這方面的材料,來源絕對可靠。他說,我如果感興趣,他可以把這些材料提供給我,也可以幫我聯繫,進一步了解情況。
"我覺得你們真應該給他們'丫'曝曝光,他們簡直是在迫害動物啊!"平時很少出言不遜的趙老師,在電話裡顯得異常氣憤。
趙忠祥老師曾因《動物世界》裡那具有磁性的配音而聞名大江南北。近幾年他又主持中央電視臺的《人與自然》節目。也許是由於這樣的背景和經歷,趙老師酷愛動物,也熱衷於野生動物保護工作。

動物苦海

根據趙老師提供的材料和有關線索,我們作了大量的調查,隨著工作的一步步深入,一幅幅可怕的景像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 據動物園內部的材料顯示,幾年中這裡就有10幾隻老虎死亡。那麼為什麼老虎的死亡率在這家動物園如此之高?動物園又為什麼對老虎的死亡漠不關心呢?根據國家有關部門的規定,隻有動物園、馬戲團等一些特殊單位纔能按國家規定的調撥價格買賣一定數量的野生動物。而國家的調撥價格又和國際國內野生動物的黑市價格有著極其懸殊的差價。比如,一隻活的東北虎國家的調撥價隻有兩、三萬元,而在黑市上,一張虎皮就能賣到十萬元左右,在國外黑市就更是暴利,能夠賣到四五十萬元人民幣。除此之外,虎骨、虎肉也是能獲取高額利潤的東西。於是,社會上一些不法分子看準了珍稀野生動物所能帶來的巨大利潤,不顧國家法律的嚴厲規定,鋌而走險大搞走私販賣珍稀野生動物的勾當。而這些犯罪分子看準的一個突破口就是全國各地的動物園和馬戲團。 我們還了解到,深圳野生動物園個別人甚至說過:野生動物,尤其是老虎或狗熊之類的動物,死了比活著更值錢。動物死亡,除非特殊情況,動物園一般不需要負任何責任,隻要在動物數量增減表上注明時間和大概的原因就可交差。這樣的動物一旦告別塵世,動物園會因此增加一大筆收入,因為任何一種受國家法律保護的野生動物的皮毛骨血,五髒六腑,哪一樣都是在市場上物稀價貴的玩意兒,這當然是在非法的地下黑市上。 這些稀有物品還為他們拉關繫、拍馬屁提供了其他任何單位無法競爭的獨特"貢品"。更有甚者,一次動物園裡開聯歡會,園領導一時高興,竟然讓人把園裡唯一一隻國家保護動物--一條大蟒蛇抓來,讓廚師殺了給全園人喫。 然而,長期以來這個野生動物園卻一直以野生動物的保護者自居,人們對此也深信不疑。一次,深圳海關一次罰沒了48隻走私的國家保護動物--穿山甲。海關的同志將它們送到了深圳野生動物園。在他們看來,這些穿山甲隻有在這裡纔能得到保護。善良的海關人員絕不會想到,恐怕至今也不知道,在這些穿山甲被送到深圳野生動物園的一個月之後,48隻穿山甲隻剩下一隻。在動物數量增減表上寫著的原因是自然死亡和走失。 在這家動物園一處很隱蔽的地方,有一個神秘的建築。在它的裡面,有兩個直徑好幾米大的水泥酒窖。這裡是深圳野生動物園的虎骨酒加工中心。動物園不僅私下大肆兜售從這裡釀制的虎骨酒,而且還向內部各個部門規定了銷售虎骨酒的定量指標。等等,等等。類似這樣嚴重的虐待、殘害、以野生動物營利的情況數不勝數,令人觸目驚心。 當我把這些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蓋導"後,"蓋導"瞪著眼睛說:"這哪他媽的是野生動物園啊,整個一個動物的'奧斯維辛'嘛!" 50多年前,德國納粹用來迫害猶太人的"奧斯維辛"集中營曾經震驚了全世界,而今天,在中國的大地上居然存在著一個迫害野生動物的"奧斯維辛"!想到這裡,我感到全身上下一陣一陣地發冷。真是不寒而栗! 經過請示新聞評論苛斕?這時《東方時空》、《焦點訪談》和《實話實說》、《新聞調查》共同組成了新聞評論部),我們決定立即組成記者組飛往深圳。1997年初,"蓋導"、我和一名攝像記者作為"先頭部隊"趕到了深圳。我們的任務是進一步摸清情況,盡可能掌握確鑿的證據。一旦有了這些,評論部將派出特殊人員和設備增援我們。臨行前,我們制定一個策略:"悄悄地進村",不暴露身分,更不能打草驚蛇。 到了深圳後,我們有意挑選了遠離野生動物園,地理位置相當偏僻的深圳東湖賓館住了下來。為了避免被人認出,我請我在深圳的幾位同學以他們的名字替我們登記了房間。到了房間後,"蓋導"建議我不要隨便進出飯店。

喬裝探秘

"沒事你最好就獃在房間裡。"他認真地對我說,"我們先摸清情況,等大規模往上撲的時候,你再上。" 由於這幾年在《東方時空》和《焦點訪談》裡主持了不少節目,此時我的知名度已經頗高了,但是這也相應地限制了我參與一些批評性節目的采訪。許多編導都不願讓我們這樣的主持人參與這種曝光性質的采訪,原因是有時需要暗訪的時候對方容易認出我們,工作起來不方便,有一次,我們去化去裝訪販賣盜版vcd的情況。我身上別著無線話筒,帶上墨鏡,腦袋上扣了一頂壘球帽,帽沿壓得很低,走進了一家事先經調查確認出售盜版vcd的小店。我故意用極不標準的普通話問小店老板有沒有"那種"vcd。老板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沒有,我們這裡隻賣正版的。"後來,無論我如何引誘他,說我是外地的,可以大批買,特愛看vcd,但是買不起正版的,等等,等等,小老板都一口咬定,沒有。無奈我隻好作罷。但是就在我抬腿正要出門的時候,小老板在我身後漫不經心地扔出的一句話,讓我萬分尷尬。"我們怎麼敢賣啊,現在到處在打擊盜版,你們《焦點訪談》不也報道過嗎?"原來這家伙早就認出我了! 我們已從許多方面了解到了不少深圳野生動物園的情況,但是這件事的最要害人物是幾位動物園的內部職工。他們掌握了深圳野生動物園幾年來虐待、殘害和以野生動物營利的大量說實而具體的數據和文字材料。臨行前,我又和他們在電話裡談了長達兩個小時。我問了很多具體的問題。我們了解到就在我們到達前後,又有一批虎骨被倒進了酒窖;這兩天會有人來買虎皮;又有一些珍稀動物莫名奇妙地死亡。
根據這些情況,第二天一大早,"蓋導"和攝像記者拿著一部特意從北京帶來的"掌中寶"家用攝像機,前往深圳野生動物園。我的任務當然是"在家留守"。到了動物園,他們以遊客的身分私下做了大量的探訪,並用"掌中寶"拍攝了虎骨酒窖的位置。他們還記錄下了個別動物園員工向遊人兜售虎骨酒的情景。這一天的收獲很大,也進一步證實了我們事先掌握的情況。為了抓到更確鑿的證據,我們決定向北京申請再派兩個記者來,相互策應,進行化裝采訪。 第二天,我們的援兵就到了。兩位攝像記者帶來了秘密武器--一套超小型拍攝裝置。 以前,《東方時空》和《焦點訪談》的記者在采訪中也使用過偷拍的手段來記錄某些丑惡現像(比如出租車司機宰客、公路亂收費等)。但是,那時一般都是使用"掌中寶"。辦法是把"掌中寶"放進一個黑色的小提包裡。但是,這種辦法有一個最大的缺點,就是容易被人發現。因為,鏡頭片是反光的,一不小心對方就會看見提包裡面有東西晃眼。有了這套超小型拍攝裝置這種問題就基本上解決了。在不少暗訪中,這種裝置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有的時候,從電視上看,簡直無法想像某個正在亂收費的人怎麼能夠面對拍攝鏡頭,如此"老實交代"。 "蓋導"帶領著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馬又一次前往深圳野生動物園。按照事先的設計,他們分成兩股。一股人去化裝采訪兜售虎骨酒的情況("蓋導"親自掛帥),另一股則設法拍攝酒窖詳細情況和其它一些可疑情況。兩股人員以遊客的身分,在大門口買了票,"啟動"了所有設備,開始尋找目標。不一會兒,就有"目標"找上了門。一位牽著老虎讓遊人拍照的馴獸員盯上了"蓋導"。他若無其事地走到"蓋導"身邊,問他: "老板,要不要一點好東西?" "蓋導"故作天真,問他什麼好東西。 "虎骨酒啦!"那人拖著長音回答說。站在一旁的攝像將夾在身體一側的"提包"對準馴獸員,搭訕道:"多少錢?" "180元一瓶,多買可以商量。"

無言結局

"太貴了,你這是宰我們!""蓋導"說著標準的北京方言。根據我們了解的情況,動物園員工向遊客兜售的虎骨酒都是動物園發給個人享用的。有些員工知道這東西有人要,於是就高價出售。
經過幾輪討價還價,"蓋導"他們和馴獸員終於談妥了價格,一瓶120元。這時,"蓋導"故意裝作不放心地問:"你的虎骨酒是不是真的?"
"老板,你們放心啦,絕對是真的嘛。我們園裡自己搞的,我們有兩個大酒窖,老虎一死就把骨頭扔進去泡,沒問題啦。"那人趕緊解釋說。他一點都沒有注意到攝像記者胳膊下面夾著的"提包"有什麼問題。
"我們這裡還有虎皮賣呢,還有熊掌、熊膽,要什麼有什麼,都是外面見不到的啦!"他拖著長音喋喋不休。"蓋導"和攝像在一旁暗自高興。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他們"套"出了不少關於動物園的事情。最後,"蓋導"假裝被說服的樣子,決定買那人5瓶虎骨酒。
對馴獸員來說,這可能是一筆不小的生意。於是,他把手裡的老虎交給了一位同伴,帶著"蓋導"他們直奔他的宿舍。
在宿舍裡,馴獸員為了打消我們的疑慮,還拿出了他的工作證和身分證以示證明。我們的攝像裝作眼神不好,拿起工作證,放在眼前,同時把胳膊下面的"提包"往上一翹,嘴裡還在念叨著:"我看看你的工作證,×××,深圳野生動物園馴獸員,噢,沒錯。"那樣子好像是在查戶口,又好像是在對觀眾進行現場解說。看到攝像如此大膽地"偷拍",嚇得"蓋導"直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他。無奈,攝像正在興頭上,根本沒有理會"蓋導"的意圖,躲開"蓋導"的身體又繼續拍攝。幸虧,那位粗心的馴獸員賺錢心切,完全沒有察覺。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很快就成交了。
正在這時,那人腰間的呼機響了。"蓋導"把自己的手機借給他讓他回電話。電話接通後,隻見那人頻頻點頭,樣子越來越緊張。他一邊看著"蓋導"他們兩人,一邊嘴裡不斷地說:"是嗎?不會吧?
啊?"放下電話,那人膽戰心驚地問"蓋導":"你們不是記者吧?"
"什麼?記者?記者跑你這裡干什麼?""蓋導"裝作莫名其妙的樣子。"你要是懷疑我們,那我們不買了。"
"沒有,沒有。"那人生怕到手的生意跑了,於是趕緊說,"不過,你們可別害我!"
出了門,"蓋導"他們趕緊跳上一輛出租車,溜之大吉。
我們另一股帶著超小型設備的記者相對來講就沒有"蓋導"他們這樣驚險。他們大搖大擺地爬到酒窖跟前拍攝到了房子裡面的情況。
他們又扮作商人,走進了動物園一間辦公室,詢問是否能購買珍稀動物毛皮。之後他們又來到動物園外面的一排小餐館,了解到了許多情況。他們甚至還在一家小餐館中坐下來要了點喫的。根據餐館老板的推薦,他們還要了一瓶虎骨酒,一邊喫,一邊跟老板聊起了動物園裡的事情。
"你們這裡靠著動物園,肯定能搞到正宗的東西了?"記者故意問得很神秘。
"沒問題啦,什麼珍稀動物都可以啦。"老板一點也不隱諱。
"動物園一年要死好多動物,大家一起發財嘛。"老板指指遠處的動物園,又指指自己的餐館。

寫到這裡,我已經不能繼續往下寫了。從深圳回來以後的好長一段時間,"奧斯維辛"這4個字還時常會猛然間出現在我的腦海。從那以後,每隔一段時間,我都要帶著女兒去一次動物園,每次都要讓她把動物園裡所有的動物完整地看一遍。因為,潛意識裡我生怕等到女兒長大後,有些動物她就再也見不到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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