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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滿足不了人類的貪婪
今年長江水災舉世矚目,除了氣候反常、降雨集中等自然原因外,還暴露亂砍濫伐、水土流失、人口眾多、圍湖造田等問題,而我認為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因素是科學技術助長了人的貪婪,助長了人無止境地向大自然索取的欲望。
人向往喫好、穿好、住好的願望是與生俱來的,是從原始社會延續到未來的永恆主題。對於中國古人向往的富裕生活莫過於天天有肉喫,身穿絲綢馬褂,能住深宅大院、出門做轎子,再有錢不過修個私人林園。然而當西方文明衝擊中國後,人們纔發現汽車、火車的便利,機槍、大炮的威力,電燈、廣播的魅力。我們能夠拒絕西方的基督教,拒絕西方的民主與法制,拒絕西方的音樂與美術,我們卻無法抵抗科學技術帶來的物質誘惑。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狠批資本主義一切的時候,人們還是要用電燈照明,用廣播來傳達毛澤東最新指示,毛澤東到各地視察還是要乘火車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中國開始了現代化過程,現代化包含多層意義,對絕大多數人來講,首先就是提高物質生活水平,也就是在喫飽穿暖之後還有冰箱和彩電,有了電風扇後還想要空調,有了自行車後還想要小汽車,這提高的部分離開了科學技術能行嗎?經濟學有句名言:"供應創造需求。"冰箱、彩電、飛機、計算機 ,若不是科學技術的發明創造,中國古人做夢都想不到。
就以富裕生活最基本的條件能源來說,40年代美國平均每人消耗的能源按人力來算,相當於150個奴隸,70年代初美國人均能源消耗達到400個奴隸,機器代替了人力。生產和開動機器都少不了能源,電能主要來自於火力發電,燃燒煤炭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碳和硫氧化物,是造成溫室效應和酸雨的罪魁禍首,燃煤還向周圍環境排放大量廢水和爐渣。盡管如此,人們越來越離不開"能量奴隸"。再以汽車為例,美國90年代生產一輛轎車需要1000公斤鋼鐵,100公斤塑料,鋼鐵和化工既是能源密集型產業,又是重污染產業,汽車上公路還要排放廢氣。再看長江水質逐年惡化,攀枝花、重慶、武漢、南京、上海經濟發展最快的沿江5大城市,在長江干流形成的污染累計長達500多公裡。長江每年接納的廢水已達200億噸,其中工業廢水占比例最大、危害最甚。美國著名的科學家康芒納說:"我們最為之慶賀的技術上的成就--汽車、發電站,就總體而言的工業,甚至就是現代城市本身,從環境角度上看,都是失敗者。"
美國副總統戈爾在《瀕臨失衡的地球》一書上認為,世界的文明和地球上生態繫統相衝突的三個最主要原因是:人口爆炸、科學技術革命、自然觀的改變。其實科學技術是首當其衝,本世紀人口爆炸主要是由於醫療水平提高,自然觀的改變更是由於科學技術提供人類利用、征服大自然的手段。1984年有人計算,過去的100年,交通速度提高了102倍,能源提高103倍,控制疾病能力提高102倍,人口增長速度提高103倍,通訊速度比一千年前提高了107倍,技術的加速發展,導致自然資源的加速消耗,導致生態破壞、環境污染加劇。1971年美國科學家柯蒙納爾估算了美國在1946年至1968年間總的污染水平提高了200%至1000%,同期人口增長水平為43%,同期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增加了59%,這兩者都不足以說明污染的大量增加,他又研究具體商品增長情況,發現合成有機化學物質、羊毛和紙漿、電力、汽車、水泥、塑料增長特別快,最後的結論是技術變化是環境污染的最主要原因。歷史學家湯因比說:"後來的科學的長足進步,從生存這個目的來看是無用的東西。而且科學的進步甚至很容易招致人類的自亡。"
科學技術掌握在人的手裡,同樣利用科學技術我們可以減少污染、可以治理長江,可以對自然資源進行長遠規劃,而這一切由於短期內隻見投入不見效益,隻見付出不見回報,要讓工廠企業、讓個人到地方部門自覺地保護生存環境幾乎是不可能的。今年長江大堤多次發生滲漏、管湧、滑坡,甚至潰口,根本原因不是我國技術水平落後,而是有關部門不重視,資金不到位,缺乏法律和社會輿論的監督機制。另一方面即使西方發達國家保護環境比我們做得好,但仍然有臭氧空洞、溫室效應、危險廢棄物、生物多樣性喪失等難以解決的環境問題。看來即使有各種政策和法律,依靠科學技術也隻能解決部分環境問題。
沉思長江水災,我沒有砍過長江上遊的一棵樹,沒有在圍湖造田中填過一鍬土,沒有貪污過水利建設的一分錢,可是我就沒有任何責任了嗎?我家裡有冰箱、彩電、洗衣機,我出門乘過汽車、火車和飛機,如果十二億中國人都過上我的小康生活,自然環境會怎麼樣?長江流域的工農業總產值占全國的40%,我的富裕 恐怕一部分就來自於長江流域的生態破壞和污染,我購買的書籍和報刊可能部分就來自長江流域被砍伐的森林。從自然資源消耗來看,如果全世界的人都達到美國人的生活水平,至少需要20個地球。
我們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無人願意放棄鋼筋水泥的樓房,搬回到茅草屋裡,無人願意放棄電燈,點著煤油燈度過漫漫黑夜,無人願意放棄汽車,而以兩腿或騎著驢趕路,不僅如此,絕大多數人是有了基本滿足後還想有更好、更多的科技產品,按照佛教的說法,人心是空的,永遠填不滿。而這一切的物質享受都要付出環境的代價,一位美國人說:"我們遇到了敵人,這個敵人就是我們自己。"我們砍伐原始森林,我們向長江傾瀉污水,我們向天空排放滾滾黑煙,這是經濟發展的需要,這是人民對物質生活的追求。當我們終於榨干了黃河,終於逼瘋了長江,終於把淮河染成黑色,我們仍然在追求單一經濟增長指標,不顧子孫後代賴以生存的土地、河流、大氣和森林,這種增長能維持多久?如果肥沃的土地都變成沙漠,如果空氣中充滿有毒物質,如果河流污濁得連魚都無法生存,那麼我們生活的意義何在?我們生存的根基何在?
聖雄甘地說:"地球能滿足人類的需要,但滿足不了人類的貪婪。"
吳蓓 1998,9
原文刊登在1998年《方法》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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