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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95格裡拉的遺憾
汪永晨
在世界環境運動史上,有許多綠色著作以其對生命和自然的深刻體悟,對美麗荒野的細致描繪、對家園毀損和生存危機的憂患意識、對現代生活觀念的歷史性反思,感動過成千上萬的讀者,激勵他們自覺投身於環境保護的事業中。我下面的故事,隻是告訴讀者,在一個美麗的地方,現在是這樣。迪慶州的風光稱為"人間仙境"今天也還是受之無愧的。在白馬雪山和梅裡雪山腳下,皚皚的白雪和盛開的高山杜鵑交相輝映。那裡光是高山杜鵑就有50多種,一叢叢,一簇簇,一支支,紅的、粉的、黃的、紫的,大如球,小如星,滿山遍野的爭相鬥艷。一位環保作家曾這樣描寫迪慶州的碧塔海:對於原始森林與天然湖泊,我一向情有獨鐘,而對於兩者兼而有之的森林湖泊,更是痴迷,因為她幾乎囊括了大地之美,有一種清純如處女,撩撥心弦的魅力。草甸看上去如綠毯,秀色可餐,真恨不得躺在上面打幾個滾兒,然後什麼也不想,隻是閉目靜靜地躺著。置身於千種柔情,萬般姣好,天姿神韻的碧塔海的懷抱,使人頓覺語言貧乏,禁不住熱淚盈眶!我要寫的,並不完全是95格裡拉的美。迪慶藏族自治州位於雲南西北部滇川藏三省(區)交界處,總面積23870平方公裡。全州轄中甸、維西、德欽三個縣。歷史上迪慶地區是藏族其它民族南北交往的走廊,為兵家必爭之地。唐為吐番鐵橋節度地,明朝由麗江木氏土司領轄,清轄於雲南巡撫,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國務院於1957年批準成立藏族自治州。迪慶州地處青藏高原東南邊緣,橫斷山脈南段北端,雪峰林立,牧場廣闊,雪山之間的瀾滄江和金沙江由北向南平行而下。屹立在金沙江畔的中甸大雪山,主峰哈巴雪山海撥為5396米,峰谷高差為3500米。境內的高山湖泊星羅棋布,這些湖泊都有海撥高,降水量豐富,蒸發量小,植被覆蓋完好,水量穩定等優點。州內動、植物資源豐富。據統計,有種子植物4800多種。有野生哺乳動物89種,其中有列入國家一級保護的滇金絲猴、野驢、白唇鹿等;野生鳥類170種,包括黑頸鶴等一類保護動物。德欽縣,是三個縣中最著名的一個縣。縣內怒江與瀾滄江夾峙著梅裡雪山,瀾滄江與金沙江夾持著白馬雪山,形成雪山大江相間的深壑峽谷。白馬雪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建於1983年,是以保護滇金絲猴、橫斷山脈高山峽谷典型山地植被垂直帶景觀,和金沙江中上遊水土保持為目的而設置的。保護區總面積為19萬公頃,占德欽縣總面積的26%。森林資源是德欽縣的一大優勢,縣境內森林覆蓋為36%,主要的樹種有冷杉、紅杉、雲南鐵杉、油麥杉,紅豆杉、高山松、雲南松等。縣內具有從燥熱河谷到永久冰雪帶的完整氣候帶譜。在不到40公裡的水平距離內,呈現出10多個由亞熱帶到北寒帶過度的植物帶譜,相當於我國幾千公裡內植物水平分布的帶譜,50年代,到德欽縣要從密得不見天日的森林裡穿過,生長在那裡的大樹,三四人圍不過來。一棵冷杉下可容十幾個人一隊的馬幫避雨,60年代,在"以糧不綱"的口號下,一年毀壞森林就是幾萬畝。天然林的大規模采伐,是國家為了"大三線"建設於1972年開始的。當時從東北調來幾千人的森工采伐隊,搞大會戰,產量最高時一年外銷原木38萬方。如今,茂密的森林都已不復存在,雪線以下"赤身裸體"。沿途看到的是,滿山的樹樁和一道道泥石流後開出的溝壑。雲南省省長在視察工作時,見到被泥石流衝毀的村莊,被埋在亂石泥灘之中的房屋後嘆道:20年前搞地質工作時,還是綠水青山,植被完好,災害很少 有人乘橡皮筏子從頭至尾穿過上千公裡的金沙江峽谷後感慨地說:在兩岸沒見到一棵樹。德欽縣還是國家重點扶持的特困縣,全縣農民人均收入480元,不及雲南平均水平的二分之一和全國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至今還有3700多戶16400人沒有解決溫飽的問題,占全縣農業戶數的38%和農業人口的32%。商品材生產是德欽縣的支柱產業,1997年以前,占全縣利稅收入的80%以上。1998年,長江中下遊爆發特大洪水以後,中央立刻下發了文件,停止砍伐長江上遊的天然林。中央文件下發以後,金沙江流域的砍伐全部停了下來。可是,與此同時帶來的群眾生活問題,卻困擾著當地的百姓和干部。要說當地老百姓的難,我在德欽縣采訪時是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回。1999年夏天,我們坐保護區的車進到林子裡,想去看看那裡的職工是怎樣看管著長江上遊的這片林子的。我聽說他們過得很苦。我們的車還沒有開進林子,在盤山公路上急馳時,一輛警車迎面而來。保護區副局長和紹春告訴我,這是他們的車,剛到下面抓了一個人回來。為什麼抓?我問道。和紹春告訴我,這個人下套子逮了兩隻林麝。林麝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當地有人舉報,所以今天就執行任務了。和紹春和我們說著時,那輛警車已停在了路邊。我下車,走了過去。車裡坐著一個瘦瘦的年輕人,我被告之他叫次裡。我打開了話筒: 記者: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嗎? 次裡:捕殺了野生動物。 記者:後悔嗎? 次裡:後悔。 記者:你知道不能獵殺野生動物嗎? 次裡:知道。 記者:知道為什麼還殺? 次裡:對不起。 記者:知道會給你判幾年刑嗎? 次裡:不知道。 記者:家?
松保護站所在的村子裡采訪時,我隨便走進了一家。這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剛進去時,我是因黑而看不清屋裡的陳沒,後來又因為火塘冒出的濃煙熏得睜不開眼睛。借助保護區的人當翻譯,我們知道他家裡的女兒隻上了3年學,14歲就出門幫人干活,一年能拿回幾百塊錢。家裡種的麥子、青稞不夠喫半年的,其它的日子阿靠女兒打工掙回來錢買糧喫。他家現在住的房子還是解放初分的,房子的年齡少說也是歷經了百年蒼桑。在他的家裡,除了火塘上那口鍋和旁邊的一個小木桌以及上面放著的3個碗以外,再也看不到一樣能說得上名的家什。到德欽縣掛職的副縣長許彥紅告訴我,由於種植、養植都受到限制,原來白馬雪山自然保護區周邊的木材還能給他們帶來一點效益,現在全不能砍了,斷糧戶越來越多。1999年春節期間,縣裡把返銷糧拉到一個鄉裡,老百姓拿不出錢買,最後鄉長把自己1-4月的工資抵押給農行,貸款買下返銷糧分給農民。我在德欽時,保護區的好幾個工作人員正在為一位60多歲的老太太著著急。前不久,這位 僳族的老人家趕著一群羊上了山,翻了一座山頭後,她發現山羊少了兩隻。對於貧困的山民來說,一頭羊能賣多錢呀。於是老太太不顧山高路滑,四處尋找。當她終於找到那兩隻羊時,一隻已經隻剩下白花花的骨頭,一隻還在黑熊的嘴中啃食。見此,老媽媽不顧一切地衝過去,要從熊的嘴裡救下自家的羊。可是黑熊哪肯放下到了嘴邊的喫物,就在老人家撲向山羊的那一刻,黑熊咬碎了老人的膝蓋骨。還好附近的山民聽到了老媽媽的呼救聲,趕去把她從黑熊的口中救了下來。在鄉衛生院裡,保護區的人為老人支付了1600元醫藥費,老人的命是保住了。可從此卻再也站不起來了。如今讓保護區的人著急的是,老人的傷又復發,而保護區再也拿不出錢 為老人治了。1998年,白馬雪山保護區裡一共有74頭牛被野生動物咬死,5萬多公斤糧食受損。保護區為了賠償老百姓的損失,隻好東籌西借,好不容易弄來4萬元賠償金,可僅死牛一項,就需要15萬元補償。沒有辦法,隻好用僅有的錢除以死亡的牲畜和受損的糧食。用這樣的算法得出所賠償的錢數是,死一頭牛100元,死一頭羊30元,損失一公斤糧食,0﹒32元。這個賠償,當地會算數的人都能算出來,不到實際價值的二十分之一。可又能怎麼辦呢。保護區裡的群眾難,在保護區工作的職工也不輕松。19萬公頃的保護區隻有40個專職人員,護林、防火、防蟲,阻止獵殺野生動物。葉日保護站,我們驅車從縣城開到那要路過梅裡雪山,翻過白馬雪山。中午出發,到那時已快天黑了。黑暗的小屋裡隻有一位叫木麗紅的女職工在燒火,另外三個人出去巡山了,晚上8點以前回不來,就要在山上過夜,這對他們來說是常事。原始森林裡沒有車,木麗紅回一次家要走兩天的路,十多年了,她說已經習慣了。可當我問到你的孩子多大了,在哪上學時,她的眼睛時立刻充滿了淚水。我不敢再看她那雙大大的,亮亮的眼睛。臨走時我說咱們圍著火塘照張像吧,可眼睛紅紅的她卻把臉扭向了火唐那邊。後來我知道,她的孩子放在她媽媽家,母女一年見不上幾次面。白馬雪山這樣的保護站有4個。我在梅裡雪山時,兩位從95港來的遊人已經租車5次前往梅裡雪山,希望一睹雪山的風彩,可雪山一次也沒給他們面子。我們見到他們時,他們是第六次上山,車又壞在了路上。後來我們的車俏上了他們。梅裡雪山沒讓我們失望,在雲霧繚繞中為我們露出了那神秘的,尖尖的峰頂。在我拍的照片中,神山的山頂和高山杜鵑交相輝映。可是如今每當我看到這些照片時,除了為照片上的景色所感動以外,傷感也會由然而升:那位被手銬銬走的次裡和他的一家,今後怎麼過呢?還有,被黑熊咬了,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的老媽媽的醫藥費,有了著落了嗎?難道美和窮就一定是相依相存嗎?我在梅裡雪山的時候,看到過這樣一此數字:銅礦儲量在300萬噸以上,為雲南全省儲量的50%;水能蘊藏量845﹒7萬千瓦,可開發利用249萬千瓦,現在開發的還不到1%;草場300萬畝,可利用面積160萬畝,有大小牲畜存欄數23萬頭(隻);國家重點保護的動物有20多種,國家重點保護的植物也有數十種;德欽縣還是國務院頒布的"三江並流"風景名勝區的中心地帶,以雪山峽谷、原始森林、發放懈情和宗教文化為特點煌旅遊資源得天獨厚。在一個縣裡,有著這麼多的優勢,卻成了一方水養育不了一方人的地方。景,走到哪兒,看到的都是美,人,走到哪兒,聽到的都是窮。為什麼?
1996年,大學生綠色營回來後,林業工作者瀋孝輝在他寫的《雪山尋夢》一書中這樣寫到:如果用歷史觀點來看,我完全同意唐錫陽的意見,即當地居民並非隻是落後,隻是破壞自然,實際上,在他們的宗教、文化和生活方式之中,必定還有適應和保護自然的另一面,否則這裡的森林早就破壞光了,滇金絲猴和其它野生動物,也早就滅絕了!其實,森林、草場和野生動物,都是可更新的資源。原始的生產方式和人口的低增長率,對自然資源的消耗一般不會超過自然的承載力,不會影響其更新能力,加之有宗教和村規民約的束縛,保證了人與自然的長期和諧。以大工業生產為標志的現代文明,一方面提高和改善了人類的生活,另一方面破壞和污染了自然環境。特別是在一個封閉、落後的少數民族社區,當他們傳統的思維方式和生活方式在現代思維和現代生活方式的衝擊下,發生劇烈變化之際,生態的破壞是空前的。藏族古老的文化和宗教,曾經維繫著脆弱的高原生態和社會經濟的可持續發展,但是應當指出的是,這種傳統文化和宗教所維繫的"可持續",隻有在低人口增長率和低生活水平時纔是適用和行之有效的;而在人口與社會的物質需求快速增長的今天,必須引入現代的可持續發展觀,否則生態破壞和環境惡化將不可避免,"可持續"將成畫餅,不僅談不上真正的"脫貧致富奔小康",而且人們能否在這塊土地上繼續生存下去都成問題。
附錄一: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環保熱線》節目播出了"走進今天的95格裡拉"後,聽眾朋友打來電話:我作為一個雲南人聽了這個節目有兩個感受,一是沉重,家鄉的人還生活得如此貧困;一是責任,我們常常形容砍樹的人是野蠻的,瘋狂的。可聽了他們為保護森林付出的代價,我們還能這麼形容人家嗎?當我們要求他們停止砍伐,並為此做出犧牲時,我們為他們做過什麼嗎?長江是我們整個民族的母親河。國家對保護區實行了政策,導致當地山民生活來源的斷絕,造成生活水平下降。一般來說,國家應當承但補償責任。在很多國家都有生態補償機制,就是對受益者征收一定的稅收,將這部分稅收作為對受損者的補償。這次報道,記者是不是太可憐偷獵者了。我認為,法律是嚴肅的,任何人違法都要受到制裁。至於當地山工的生活困難我本人看,國家把那裡劃入保護區,首先應該解決當地人的生活問題。
附錄二:
迪慶林業避副局長謝慶紅說:"禁伐後,原來由森林工業承擔的造林和防火費沒了著落。1999年迪慶州的森林火災數量急劇上升,僅4月間,一個鄉的一起火災,就造成1﹒2萬畝天然林的毀滅,相當於1998年雲南全省森林火災面積的總和。迪慶州現有林地面積86萬公頃,其中國有天然林占63%。這裡天然林在過去雖遭破壞,但在全國來講,仍然是天然林面積最大,按保存最完整的地區之一。按每1000公頃林地配一名管理人員的規定,保護這片林地需要一支800多人的隊伍,但目前全州實有編制纔90人,遠遠不能滿足需要。當地政府和群眾也都迫切希望把這片國土保護好,而不要使這些天然林由於人為能做而沒做到的原因再遭破壞。為此我們很多林業工人說,給我們這些砍了半輩子樹的人一個贖罪的機會。可是現在砍樹的人下山了,種樹的人上不了山,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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