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政治論綱
青島大學侯尚智

70年代，一股"綠色政治"的風潮在歐洲大陸興起。今年六月，綠黨在歐洲議會的626個席位中，占有了47席！在歐洲17個國家的議會中，綠黨議員達到206名，歐盟15國，有12個國家的政府中有綠黨成員。去年德國綠黨和社民黨結盟，組成聯合政府，形成了引人注目的"紅綠聯盟"，標志著綠黨已經是"一支不容回避的力量"。這一切難道真的預示著20多年前西方人士所說的"21世紀的歐洲是綠色黨人的天下"嗎？
綠黨的興起，不僅改變了歐洲各國的政治格局，而且也勢必會影響到世界格局的發展趨勢，很值得人們認真研究。本文僅就下述三點略淺見：綠黨的形成與發展；綠黨的綱領和目標；綠黨向何處去？
一、 形成和發展
60年代初，美國著名學者R•卡遜《寂靜的春天》的出版，向人類敲響了生態危機的警鐘。10年之後，羅馬俱樂部的活動及其主持發表的一繫列研究報告，特別是1972年出版的《增長的極限》，在世界各地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它"在人們面前打開了一個在過去實際上被人們擱置一邊的生死攸關問題的重大領域"。人口爆炸、土地沙化、資源枯竭、能源危機、環境污染這所有的一切已經使人類陷入了生存的"困境"。面對不斷惡化的生態環境，西方國家的青年大學生和中產階層人士，都在考慮如何以一場人類自身的革命，來擺脫人類的困境，他們逐漸從過去注重經濟和物質生活的傳統觀念中解脫出來，樹立現代生態平衡意識，建立公正、平等、和諧的社會新秩序，確立生態原則為核心的經濟發展戰略。這無疑是一場人類歷史上的革命，它既是一場價值觀念的革命，又是一場思維方式的革命，這場革命直接為綠色政治運動的興起和發展，奠定了理論基礎和提供了思想原料，也是綠色政治綱領基本宗旨的重要組成部分。
法蘭克福學派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是綠色政治思潮的又一理論武器。該學派的著名理論家赫伯特•馬爾庫塞（1893-1979）所提出的"單面社會論"，對60年代的學生造反運動產生了非常強大的思想影響。他認為當代資本主義世界是一個喪失了否定性和批判性傾向的單面性社會，因而已經失去了其自身的發展動力，使整個社會處於無望的境地了，為此，他提倡"大拒絕理論"即拒絕現存的一切，並號召改變乃至推翻現存的秩序。但這種聲色俱厲的批判，仍然改變不了其理論的資產階級實質，因為它要建立的仍然是一個去除了一些弊端的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保存資本主義經濟基礎的完善了的資本主義社會。他把這種"新社會"的希望寄托在青年學生身上，而看不到無產階級的巨大力量，就更顯得其理論的"空想"和"虛偽"了。
馬爾庫塞的大拒絕理論，同青年學生否定一切的叛逆性格極為吻合，所以，這種知音般的理論很快就被造反學生們所接受，並成為他們行動的思想武器。而他們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無情揭露和犀利批判也為爾後綠黨所吸收，成為綠黨進行社會批判的有利武器。
60年代後期70年代，在歐美國家出現了聲勢浩大的學生造反運動、和平運動、環境保護運動。廣大青年學生、婦女、知識分子和反戰和平人士，紛紛走上街頭，掀起一浪高過一浪的大規模抗議活動。美國加洲大學的學生反戰遊行，法國的"五月風暴"、德國"社會主義學生聯盟"領導組織的長達3年之久的學生造反，"綠色和平組織"阻止法國核試驗的勇敢行動，直到80年代初的在歐洲10多個國家有400多萬人參加的"全歐反核行動日"。鬥爭矛頭直指資本主義的官僚體制、社會不公以及工業化社會所帶來的嚴重後果，實質上是德國等歐洲國家社會危機的集中反映。青年反叛者們對現行的西方社會制度和價值觀念體繫提出了懷疑和譴責，並引發了一場價值觀念的革命。生活的質量、心理安全、合作和諧、社人會公正等等新觀念開始普遍為人們接受，有極限的增長、發展上的規模、分散化、生態平衡乃至健康的南北關繫等新思想、新觀念開始為人了解，並提出了一繫列新的社會革新口號。
與此同時，多種公民行動組織也雨後春筍般開始在各地出現，這是一種"自發的、注意力集中在地方特殊事務上的政治活動、一俟目的達到或失敗，便告消失"的組織。到70年代中期，僅聯邦德國境內已達15000-20000個左右。其中綠色生態組織是全人類最多、規模最大、影響最強的組織。1977年在德國卡爾斯魯阨由1000多個自發組織和30多萬成員組成了德國最大的綠色組織《環境保護──全國公民自發組織》，至80年代初，該組織已擁有成員150萬人，為綠黨的最後組建提供了可靠的組織準備。
在廣泛的群眾運動的基礎上，80年代在歐洲各國先後創建了綠色政治組織──綠黨。德國是歐洲第一個綠黨的誕生地，1979年為了參加首次歐洲議會的選舉，各地小組聯合起來，以"促進政治聯合會──綠黨"的名義參加競選，最後贏得了引人矚目的90萬張選票，極大地鼓舞了綠色分子的自信心。1980年1月，為了參加聯邦德國的大選，以這個聯合會為基礎，1004名代表在卡爾斯魯阨召開大會，宣告綠黨正式成立，並在各地相繼建立了基層組織和中央機構。新成立的政黨在一繫列問題上存在嚴重的分歧，經過1980年3月、6月、1981年11月、1982年11月和1983年1月的多次代表會議和大會的激烈爭論，最後終於制定出了聯盟綱領和行動綱領，到1986年9月的紐倫堡大會,綠黨終於頒布了一個新的綱領：變化綱領。
德國綠黨的成員及其綱領的制定和完善，使綠色政治運動進入一個嶄新的階段。它在政治上，提出了一繫列深得人心的口號和主張，為德國政壇吹進了一股清新的空氣，在中產階層和青年知識分子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1983年第二次參加競選取得了5.6%的好成績，使27名代表進入議會，一躍而為德國政壇上的第四大黨，而在此之前，它已經在德國11個州中的6個州獲得席位。1987年選舉中，綠黨的勝利更加驕人，得票率上升到8.3%，議席增加到44個，在8個州裡，獲得了84個席位。1993年兩個德國的綠黨合並，其勢力更加銳不可擋，在16個州中進入了11個州議會，並在聯邦大選中獲得49個議席，終於到1998年大選中獲得空前勝利；結成"紅綠聯盟"，進入聯邦政府，擔任了外交、環保、衛生等三個部長職務。
繼德國之後，80年代歐洲各國也紛紛建立綠黨，迄今在歐洲28個國家中共有30個綠黨組織。隨著綠黨活動的加強，綠黨影響的增強，綠色國際聯合行動已逐步提高。早在1984年1月，西歐9國綠黨就在比利時發起成立了歐洲綠色協調組織。冷戰結束後，這些綠黨希望以新的組織形式將其擴大到整個歐洲。於是，歐洲綠黨聯合會在1993年正式宣告成立，其宗旨是建設一個環境優美、社會公正的歐洲，並同其他大陸的綠色政治組織加強聯繫。歐洲綠黨聯合會的組織機構有執委會（由9名成員組成）、理事會（各黨選派1-3名代表組成）、和代表大會。（每3年召開一次，第一次代表大會於1996年召開）。歐洲議會綠黨議會黨團也是聯合會的成員，雙方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在今年召開的第二屆代表大會上，法國綠黨發言人說："歐洲綠黨聯合會的目標是：向各種民主政治勢力表明，我們正在建立一種真正的力量對比關繫和一種新的國際，即綠黨國際"。
二、 綱領和目標
20多年來，西方各國綠黨在政壇上的活躍程度及其所取得的業績有很大差別，各國綠黨的一繫列具體綱領和目標、口號也各不相同，但是，他們在理論綱領、意識形態、政策主張及組織原則等方面都有共同的特點，這就是：
第一，生態學原則。
強調保護環境，實現生態平衡，這是綠黨最根本的政治學原則，它既是綠黨區別於其他政黨的標志，也是綠黨制定其綱領和政策的基礎。事實上在綠黨看來，生態學原則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意義上的政策原則，而是一種文化形態、一種世界觀和價值觀念體繫、一種方法論、一種思維方式，決定和制約著綠黨的生存、活動和發展。正是基於現代生態學的基本原則和原理，綠黨纔得以用繫統的觀點、動態的觀點，從全局、整體、多方位、多層次的眼光看待一切事物，把環境污染、高失業率、官僚政治等似互不相干的問題，聯繫起來對待；正是現代生態學關於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社會的和諧，人與人的和諧，這種土地倫理學，纔使綠黨得以提出社會公正、社會保障、非暴力活動等綱領和目標。現代生態學強調事物之間的相互聯繫，相互影響，互為依存的觀念，這些都成為綠黨的"科學的基礎，行動的準則"。
在具體的社會目標上，綠黨提出了嚴格的環境保護主張，它認為："遍布世界的生態危機，一天壞似一天，自然資源已變得前所未有的貧竭，化學廢物的堆積引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公憤，整個動物種類正在滅絕，整個物種在瀕於消失，河流和海洋在慢慢變為陰溝，人類的智能和精神在物質的、工業的和消費的社會中正在趨於腐爛，我們正在為未來的人類堆起一個令人發愁的遺產"為了使人類的遺產變得美好，綠黨人士進行了大量的艱辛的、細致的工作；從大聲宣傳、疾呼到抗議、遊行、靜坐，從綠黨政府成員拒絕乘座寶馬牌汽車，提倡步行、騎自行車，到抗議核試驗，主張銷毀核武器、拆除核電站；從公眾行為到敦促政府制訂法案，綠黨人用滿腔的熱情、科學的精神，幾乎花了全部工作的一半時間，用來為保護環境服務，他們真誠感人，精神可歌可泣。
為了生態平衡，保護環境，綠黨提出"不進行不考慮未來的投資"，主張將危害生態、消耗能源的行業取締。強調保護生態繫統的平衡高於一般經濟增長的需要，主張以"生態經濟"、"生態財政"代替"市場經濟"、"市場財政"。綠黨還要求從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開始，逐步否定傳統的經濟增長模式和消費觀念，提倡生活簡樸和回歸自然。
第二，社會公正原則
社會公正原則，是綠黨的經濟社會綱領和奮鬥目標。德國綠黨綱領上說："著眼於未來的社會政策的目標，一定要有一個穩定的社會制度。'社會'在這個意義上首先是意味著各種各樣的經濟因素。"綠黨認為，社會公正原則主要就是社會正義和某種保證，即經濟上平等和社會保障，它要求按照生態學原則去重建經濟和消費社會模式。
在綠黨的經濟綱領中，首先關心的是普遍就業問題，它認為："一種對社會負責的經濟，是一種充分就業的經濟"。為此他們主張通過縮短工作時間，提前退休年齡，增加訓練和教育時間，使用更多付薪假期，取締超時工作等方法實現普遍就業。同時他們認為要改變勞動性質，把勞動從一種謀生的手段，從使人異化的勞動方式，改變為自由的、自治的和自決的活動，成為自我發展的一種可能性。為此，他們積極扶持一種所謂供選擇的項目，實際上是一種小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他們把它看成一種改變勞動定義的最佳實驗場所，因此寄予著無限的期望。
針對德國經濟的高度壟斷化的實際，德國綠黨在綱領中提出了經濟分散化的主張，即：生產單位的分散化、財產分散化及財富的重新分配。同時他們針對占德國人口6%的400萬外籍雇傭工人的低下地位的現實，鮮明地提出給外籍勞工以完全平等的勞動和社會地位的口號，強烈反對歧視他們。這些主張，特別是關於經濟分散化的綱領，既反映了綠黨所鼓吹的人道主義和社會公正的原則，也反映出綠黨具有現代一般左翼的平均主義傾向。
第三，基層民主原則
所謂基層民主，首先是"更多地實現分散化的直接民主"。綠黨的社會、政治組織均實行基層民主原則。即最後決策權屬於所有綠黨黨員，即不是傳統政黨中的那些身居高位的黨官僚；決定過程開放化、透明化、加強基層組織的自主權和自決權，提倡廣大黨員直接的民主參與；政治權力的分散化、綠黨從中央到地方均實行集體領導，為防止任何權力壟斷現像的出現，綠黨規定一人不得身兼數職，實行領導職務輪換制，對黨內職務的確立和重新當選等均有嚴格的限制規定。
迄今為止，綠黨雖然參加了政府、但尚未作為主要政黨執政，而他們對於國家體制民主化、國家機構非官僚化、中央和地方分權化以及公職人員普通化等政治主張，不可能有實踐時機，在綱領的論述和理論研討中，不可能有多少新的突破。
第四，非暴力原則
綠黨的非暴力原則包括終止單純性暴力和結構性暴力。前者即反對用暴力手段解決衝突，而後者則是綠色政治中的一個帶有根本性的政治學原則。按照生態和諧原則，綠黨為之反對的就是充滿了暴力行為和壓迫剝削的現存社會，所以盡管黨內關於是否承認暴力問題的爭論還異常激烈，甚至由於分歧而導致分裂，但綠黨還是堅持了非暴力原則。
綠黨認為結構性暴力，是指由國家、制度充當主體所施行的暴力，即由國家政府強加於社會和個人的壓迫、剝削制度。其中最典型、最集中的暴力行為是軍事上的黷武主義、對婦女的歧視和壓迫以及對第三世界國家和人民的剝削。
宣傳和平主義思想，反對核威懾，反對一切戰爭和窮兵黷武，主張世界和平，首先是歐洲地區實現和平、建設一個沒有集團對抗（廢除對立的軍事組織）和非武裝區的歐洲，成為綠黨設想的最高境界。為此，他們提出德國首先銷毀核武器，並單方面裁軍、而實行獨一無二的社會防御政策，這就要求全體公民以更堅強的信念，更充分的勇氣，更高尚的精神，更有親合力的組織行為，用非暴力的、不合作的行為來保家衛國。
綠黨在反對結構性暴力的鬥爭中，反對對婦女的壓迫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他們認為在現代社會裡，婦女是一個最大的受壓迫、受剝削的集團，為此，保護婦女權利成為綠黨向國家制度暴力發起的最猛烈的進攻。他們提出了大量的女權主義的立法、同工同酬、教育平等、財產繼承、孩子養育以及關於流產權利等等，在全社會激起了廣泛的關注和強烈的震動。
在綠黨看來，目前的世界秩序充滿了結構性暴力及事實上的不平等、不公平，它基本上還是殖民地的遺產。發達國家利用他們在各方面的優勢，殘酷地剝削和掠奪第三世界，是造成發展中國家貧窮落後的主要原因。基於此，綠黨提出給第三世界以援助，為其提供一個自力更生、調整經濟、謀求發展的機會，減少發展中國家對發達國家的依賴，力求建立一種平等互利、友好合作的伙伴關繫。在當今西方社會政治舞臺上活躍著的政黨中，惟獨綠黨對第三世界事務表現得最為活躍、最為積極，他們的領導人頻頻出訪第三世界各國，他們的思想庫加強研究第三世界各國的發展戰略和現實問題。在綠黨的各級組織中，都有第三世界的研究小組，這是一種非常引人注目的積極現像，也是綠黨的社會進步意義之所在。
三、向何處去
20世紀末期，人類正處在偉大轉折的歷史性時刻，隨著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實現，工業社會逐步向信息社會過渡，知識經濟已露端倪。在世界各國的舞臺上，各種思潮、各種力量都紛紛登臺亮相、表演，但大都成了來去匆匆的歷史過客，沒有留下什麼印記。惟獨綠黨人所從事的事業，在短暫的20多年裡，取得了令人驚奇的成就：綠黨提出的一繫列綠色理論和社會實踐，引起了全人類對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的相互關繫的深刻反思；它運用生態學上的平衡與和諧原則批判社會、改造社會，對西方傳統的價值觀念體繫和思維方式發起了衝擊，產生了巨大的文化認識論上的影響；它揭露和譴責了資本主義的掠奪性生產方式，批判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所表現出來的反人道、反自然的本性，敲響了現代資本主義的喪鐘；今天的歐洲綠黨，已經從激進的外圍轉向了參與政權，它正在改變現行體制反對者的形像，"以負責任的態度塑造國家"，不僅成了歐洲社會生活中的一種現實，而且改寫了許多國家的政黨格局，為歐洲和全球政治注入了新的內容和活力，日益影響到歐洲乃至世界政治格局的發展。
其實，綠黨的形成、發展和所取得成就絕非偶然。在這個人類歷史的轉折關頭，嚴重的環境危機使人類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困境"，核武器的惡性發展，使人類面臨著戰爭危機所帶來的滅頂之災，而轉折時期的社會危機、經濟危機，又向人類提出了必須作出的嚴峻抉擇。環境危機、戰爭危機、社會危機、經濟危機，互相交織，盤根錯節，將人類推向一個可悲的危險境地，它促人深思，逼人奮進。綠色黨人就是西方社會的一批精英分子，在這危機的關頭，他們提出了一整套關於人類社會發展的全面設想的改革方案，反映了他們對人類命運的深切關注和嚴肅思考。應該說，是時代造就了它，是現實鑄就了它，綠黨的出現和成長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產物。
當然，作為一個新興的、同傳統政黨截然不同的現代政黨，綠黨也存在某些固有的缺陷和局限，它的資產階級性質，決定它對資本主義批判的不徹底性，它從來未觸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本質矛盾：私有制同社會化大生產的矛盾，他沒有真正分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矛盾的表現形式，及其解決的社會階級力量和方式、途徑，它的一繫列社會經濟方案，如分散化方案、結構性暴力論、供選擇項目論以及財富重新分配論等等，無不帶有明顯的空想色彩，這就使綠黨陷入了進退不得、矛盾惶惑的窘境，從而使得在爭取群眾、爭奪選票的艱難歷程中，時起時伏，曲折前進。
人類即將跨入21世紀，作為活躍在西方國家政治舞臺的三大政黨之一的綠黨，正面臨著嚴峻的考驗，而如何回答下述三個問題關繫到綠黨的命運和前途：
第一個問題，傳統政黨"綠色化"，綠黨怎麼辦
曾幾何時，綠黨被傳統政黨斥之為"經濟增長的夏令營中的幾隻小蚊子"而不屑一顧。幾年之後，情況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傳統政黨紛紛披上了"綠色大衣"，他們接過綠黨的綱領政策，甚至言辭口號，似乎他們從來就是主張生態學原則的綠色黨人！面對傳統政黨的紛紛"綠化"，曾經是以徹底不同於傳統政黨政治的綠黨，又拿什麼更獨特的，更令人信服的綱領、理論去爭取群眾、吸引民眾呢？否則，豈不有被傳統政黨同化或吞並的危險嗎？
第二個問題，綠黨從激進外圍到參與政權，面對同比自己強大得多的聯合政府政黨發生衝突時，是退出政府，還是留下來，另闢蹊徑擴大自己的影響？
90年代以來，一大批歐洲綠黨進入議會，參加政府，當聯合政府的力量強大的伙伴，仗勢壓人時，綠黨為了改變人們認為它們是外圍組織的看法，被迫在一些重要原則上作出讓步。如當德國總理施羅德拒絕綠黨提出的立即關閉所有核電站的要求時，綠黨沒有繼續爭取，而是達成了一個逐漸淘汰的模糊協議。法國政府也不顧法國綠黨的反對，隻關閉了57座核電站中的一座。
德國外長菲舍爾是目前全球綠黨中最有權勢的人物，他在科索沃危機中成為最堅定支持北約轟炸的西方領導人之一，這同奉行和平主義的綠黨綱領大相徑庭，表現綠黨上層人士在面對聯合伙伴的壓力面前，改變了觀點，作出了讓步。看來，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綠黨越來越傾向於選擇後者。不過，這種讓步有沒有底線，如果有，它劃在何處呢？
第三個問題綠黨的思想綱領同現實社會脫節和矛盾的問題。綠黨是生態學原則的產物並以之為理論綱領的指導武器，而生態學本身在發展中的哲學困惑目前遠未能夠解決。例如，人類和自然的平衡的結合點在哪裡，切入點又如何實現，事實上，追求經濟上的無限增長直至今天仍然是每個人、每個黨、每個國家的目標。再如在生態學原則下，窮人、少數民族、外來者等同主體民族、中產階級在觀念體繫、價值標準、倫理原則、社會地位、經濟利益等方面有多少共同點？第三，在人與社會的關繫上，具體講，國家、政府同個人利益的結合杠杆在哪裡？歐洲綠黨聯合會領導人之一的尼基•克爾物韋耶希說："綠黨一直致力於環保事業，但我們最終發現政府行為更能使人們增強環保意識。"這就是問題之所在。
面對綠色思想、綠色觀念的超前現像，甚至連這種思想觀念的首倡者，身體力行的綠色黨人，本身還沒有文化及心理上的準備，這就使綠色黨人經常處於一種名實不符的尷尬境地，難怪人們感嘆地說："綠黨在發展的過程中，自稱它是代表一種運動和一種新型文化的政治力量，但是這種文化幾乎就不存在，它還處於萌芽狀態， 西德的綠黨比任何國家的政治力量都更加密切地與這種新文化聯繫在一起。但是，對這個黨不利的是，它自身的發展要比反文化網絡組織先進得多，"因而，"我們現在還必須做那些綠黨成立之前就應該做的比較基本的工作。"看來，這個"基本工作"還十分艱難，但是，不如此，綠黨就難以生存。
人類所面臨的生態危機將長期存在，生態哲學和生態思想將不斷發展、完善，在生態學原理基礎指導下的新政治學原則，以及用來觀察社會、改造社會的方案、綱領和政策也還將不斷發展、完善，作為其載體的政治組織的綠黨，也還將在這個長期實踐的過程中不斷發展、成長。綠黨，任重道遠！
一九九九年十月